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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習之:商業活動才是工業設計發展的孵化池

 2019-05-23 11:22:59  來源:廣東省工業設計協會  次瀏覽

設計師剛出道的時候先是滿懷激情,覺得什么都能夠做好。等到他與客戶融合,明白游戲規則后,接下來就是充滿自我否定的痛苦歷程。

——王習之
 
設計師介紹
INTRODUCTION DESIGNER
王習之
 
中國工業設計協會原副理事長
廣東華南工業設計院高級顧問 
原事業部部長 
高級工業設計師
 
1988年畢業于廣州美術學院,是國內最早的一批工業設計專業研究生。1989年創辦中國最早的設計公司“南方工業設計事務所,多年從事設計教育和工業設計工作,擅長產品設計、開發和研究管理,為國內外數以百計的企業提供過設計和設計咨詢服務。曾任中國工業設計協會副理事長、廣東省工業設計協會副會長、廣州市工業設計促進會副會長、廣州美術學院客座教授。
 
華南工業設計院就坐落在東莞松山湖大學創新城。
 
在4樓的辦公室,戴著一頂棒球帽的王習之剛掐滅一支煙頭,順手又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夾著,講到動情處,放到嘴邊欲點燃的香煙又放下。讓他情緒激動的是,對于中國工業設計師生存現狀的不滿。“你別看這座設計大院的樓很高檔的樣子,其實這里面的設計公司都在痛苦地掙扎。”
 
在《材訪》欄目組拜訪王習之之前,兩名公司干部跑到王習之辦公室訴苦:一位月薪幾千元的學生,學會了繪畫圖,想走,但是不知道公司還能不能繼續留住他。
 
一般學生在工業設計畢業后,就開始走上“創業”的道路,合伙接單的現象比比皆是。憑借懂得繪圖的“一技之長”混跡在市場上,搶生意斗價也是常有的事,一款產品甚至可以因為競價低至2000元出活兒。
 
“工業設計僅僅是畫張圖那么簡單嗎?”王習之似笑非笑的表情顯得意味深長,接著他連續拋出一串問題:這個產品能做好嗎?企業的要求是什么?能不能讓產品從地攤貨走向高端市場?
 
工業設計是不是工藝美術?這個在八十年代國內工業設計界就開始爭執的問題至今仍懸而未決。
 
國內漫天的低價設計圖紙到國外一整套完善的工業設計體系,中國的工業設計的差距在哪里?王習之在無數次地高亢反問中,繞梁的余音似乎只在回應著自己。
 
采訪內容
INTERVIEW CONTENT
美工還是設計
 
東莞杯國際工業設計大賽幾乎每年都會舉行,作為國內最具知名度與影響力的賽事之一,每次比賽吸引眾多優秀的設計師及企業參賽。不過令人遺憾的是,令工業設計師們熱衷的大賽,十幾年來,沒有一款拿到金獎的設計作品能夠落地,從而讓企業投產。
 
在國內,工業設計的現狀是工業設計師的思維與企業的思維脫節,上述殘酷的現實案例就可見一斑。
 
國內的工業設計行業持續火熱,教育擴招的腳步也不曾停歇。而高校培養出的學生們走出校門后,便開始重復著“一張圖混飯吃”的工業設計師之路。
 
工業設計的核心本質是什么?抱著這個疑問,王習之開辦華南設計事務所,尋找答案,一切的矛盾和問題在這里展開。
 
多點測溫智能烹飪系統
 
1985年,王習之開始一邊讀研究生一邊授課,“工業設計的教育理念出了問題。”王習之在任教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問題。當時的國內工業設計教育缺少師資力量和資源,學生上課用的教材甚至是油印本。一切都在摸索當中進行,美學基礎、三大構成、設計表現、思維方法、案例模擬等一套教育流程下來,他發現工業設計教育出現很大的問題。
 
一次,一個做LED燈的工廠請學生設計一款便攜式的LED燈,學生的想象力充分被發揮了出來,輕便、堅固、帶WIFI、帶音響等功能。帶著設計圖滿懷信心地找到工廠,廠方接過圖紙一看,當即搖頭。原來,工廠對設計的標準是低成本、有現成技術、消費者接受。而這份作品一樣也無法滿足工廠生產需求,直接被PASS。
 
王習之年輕時也遇到類似的挫折,他接到一個電風扇廠的設計案子,設計一個吊扇,三張鐵皮葉子加上一個電機。然而剛從學校畢業,懂得材料、美學、工藝等知識王習之面對如此簡單的結構卻一臉懵。原來這一產品是出口美洲,要求通過IP65標準。所謂的IP65的標準就是把吊扇接通電源后,上下左右前后6個方向用水槍噴射1分鐘,但是必須保證風扇不漏電且能繼續使用。這一標準讓王習之恍悟,原來設計師不能閉門造車。
 
冷暖加濕風扇
 
“商家想的和設計師想的為什么會不一樣?”王習之滿肚子疑問跑到英國、香港等地跟著名的設計師們交流,無果。
 
一百年前,一所頂尖的設計院校在德國誕生,它就是著名的包豪斯。作為一個設計組織,匯集了大批有思想的藝術家,他們在這所設計的“伊甸園”盡情創作,表達工藝的美、人與物的新關系。但是其中的許多思想與主張大多被塵封在“實驗室”里。直到“二戰”結束后,在美國這些思想和主張才完成了它們的使命。
 
“美國有適合工業設計成長的土壤。”王習之激動地把煙點燃猛吸了一口,緩緩吐出兩個字“商業。”,他觀察到,商業活動才是工業設計發展的最佳環境。設計本身就是一項商業活動,設計師受到設計委托,理解市場、消費者、消費行為將構思的產品賣給企業,企業獲利,整個流程即是商業行為。
 
“但整個中國工業設計教育的方向是錯的。”王習之摘下帽子撓了撓頭,露出滿頭銀發。學習工業設計,第一條就是學習商業,而商業課并不在工業設計專業必修的教學范圍,“沒有認識到問題的根本在哪里,所以現在國內工業設計就半死不活。
 
勢單力薄的國內設計師
 
在王習之的眼里,國內工業設計師的生存現狀是殘酷的。
 
生存在國外的工業設計師的體驗是:如果想對產品做調查,就有調查公司幫助;如果畫草圖遇到問題,馬上有工程公司自告奮勇;如果想測試設計產品,有專門的測試軟件協助。
 
而在國內的工業設計師生存體驗是:單打獨斗!
 
LED藍牙電筒
 
同樣是工業設計師,為什么國外的設計師生存環境及設計的產品與國內不同?王習之常反問自己,然后他又回答自己,是因為體系不同。
 
閉上眼睛仔細在大腦里搜索一圈,記憶里找不到一個依靠優秀產品打造出知名品牌的國內工業設計師。根本原因是,中國是最大的制造國而非創造國,商業環境差扼殺了優秀工業設計師的誕生。
 
有一次,王習之乘坐飛機時,座位上的一本雜志深深地刺激了他的神經,讓他更清楚的看出國內外設計師生存條件的差距。這本雜志的背面登滿了工程公司的廣告,上面的廣告語是:你給一個好的idea,我能從工程結構方面幫你完善它。
 
國外的工業設計有完善的體系與之相契合,如一臺打印機的設計,其組裝無一顆螺絲釘,全部由結構相扣而成。同樣的產品在國內卻無法實現,國內缺乏相關資質的工程師,于是,國內的打印機產品只好老老實實地釘上螺絲釘,才達到相應結實度標準,而這臺機器走出國門后上不了“臺面”,成為別人眼里的“地攤貨”。
 
同樣材料的應用也折射出國內工業設計體系的局限性。同樣一把螺絲刀,德國產的為國產價格的十幾倍,但其優點諸多,如防滑、耐用;國產螺絲刀看似價格便宜,但使用性能和壽命卻遠不如德國產。背后的原因是德國產的螺絲刀將最好的材料應用在螺絲刀口,國內廠商更看重的則是眼前的銷售量,優先考慮產品的成本而忽視材料的精確應用。追求薄利多銷的企業觀念無法扭轉,國內工業設計的質量自然落后于人。
 
“從上到下對設計的理解都過于簡單。”王習之所在的華南工業設計院是當地政府投入1個多億建成,提供了場地,招來幾個設計師,一個設計基地就此落成,設計師則開始接單,沒有人問工業設計需要什么樣的系統配套。
 
仿真奶瓶
 
這就是中國工業設計的尷尬處境。
 
工業設計師的“養成”有多貴?
 
一名成熟工業設計師成長之路至少要走20年而不是大學4年,王習之強調了一遍,一名設計師從學校畢業后,首先得理解生產工藝、產品規范,逐步理解企業管理、市場營銷、溝通,然后建立起團隊。“培養一名成熟的設計師是靠時間砸出來的!”
 
對比國內外的工業設計師,似乎國外的設計師具有天然的生存優勢:國內的工業設計師在漫天低價訂單中奔波著養活自己,國外的工業設計師在“飯來張口”的商業化環境下有人“養著”。
 
國內設計師在學完基礎知識畢業后,更多的是在謀生。王習之算了筆賬:一名手機工業設計師2000元接下一單,一個月做5款,才能賺足生活費,平均一款耗費的時間是6天左右。“6天內構思出來的是什么東西?”王習之憤憤地反問道。進而他又分析,一部手機設計如果要創新,最少也得耗費三個月時間。
 
國內的工業設計處在這樣的一種矛盾之中,國內工業設計需要創新,工業設計師為了謀生粗制仿制。
 
企業在市場越艱難的時候越需要工業設計,設計師需要設計出符合設計出滿足賣點、成本適中、符合企業品牌營銷等定位的產品,企業才能更好的存活和競爭,形成良性循環。
 
但設計不是便宜活。
 
國際上的大公司拿出銷售總額的4%—8%用于開發設計,而在國內低于1%。
 
浴室智能環境控制毛巾架
 
互聯網時代的背景下,商業模式也發生巨大變化,設計表達也發生變化,從最初的手繪到如今的電腦渲染、三維動畫。如手機設計,需要表達手機全部展開后的內部結構、合起后的外觀細節放大等,向受眾展示結構、性能、人機關系等特點。這些手段在國內工業設計中卻未能得到廣泛應用。
 
再如工業設計的產品測試。如一輛車設計完畢后,需要測試撞擊效果,國外設計師可以在測試軟件內零成本的測試,然后再進行修改,所有的設計產品都能在這款測試軟件下得到精確測試數據。而國內的工業設計測試卻只能真撞、真摔。“但是飛機的測試怎么辦?”王習之沉默了良久。
 
“社會應該重視完整的設計體系建設,它不是一個設計師拿一支筆畫幾張圖紙就會成為好設計。”他挺了挺腰桿,說,中國的工業設計崛起還需要20年的時間,讓大家意識到現在的方法走不通,另外就是中國的經濟富裕到一定程度,那個時候,就是中國工業設計真正崛起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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